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揪眾安慰受害者,可以嗎?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Satish Krishnamurthy

◎ 王士誠

有一個班級,當中一位學生小紅遭到性侵,老師於是說:「沒有人願意成為受害者,所以我們要幫助他。別以為你的力量很微小,那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曙光。」然後,發起班上同學寫安慰信給小紅,說是要鼓勵小紅「珍愛自己,勇敢活出生命的色彩」。

於是,有同學寫了這麼一封信:

Dear 小紅:

你好,小紅,不要再難過了,這並不是你的錯,你要看得開一點。未來的路還很長,不要被這次的挫折打敗,我知道遭遇這樣的事情你很難過,但是這世界上仍然有許多愛你和你愛的人。只要堅強點,你會看到許多美好的東西,而你的傷終將被時間慢慢療癒。

小紅雖然遭逢大變,還是打起精神,回了信:

親愛的小黃:

收到你的信,我雖然不能說銘感五內,但也是又驚又喜。我知道你想對我表達善意,所以心裡有一點高興、有一點感謝,可是更多的是驚訝,和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你怎麼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學校裡知道我事情的只有幾位老師,難道是他們之中有人到處講,還要你寫信來?

你信裡面寫著,這世上有很多愛我的人;我想,這些人應該不包括講出去的老師吧?他如果真的愛我,怎麼會把我這麼隱私的事講給你們聽,還要你們一個個寫信給我?這不是要一次又一次提醒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說這不是我的錯,可是,沒犯錯卻受了傷,實在太不公平了。知道我自己沒犯錯,又能怎樣呢?所以,你說希望我不要難過、希望我堅強起來我懷疑自己能不能辦到。反而是你們一封封的信都要我別難過,讓我覺得難過是辜負了大家的期待;對我的難過,我也不禁難過了起來。

未來的路還很長…我本來還沒想到未來的…未來的路竟然還很長嗎?我還得抱著痛苦,走多長的路呢?你可以告訴我嗎?

小紅 上

以上文字,可以算是我們擬的故事。之所以說「算是」,是因為文中老師說的話、同學寫的信,都不是我們捏造的,而是出自「得勝者協會」的「真愛守門員」課程第六課「拒絕性侵害」。

那一課的主旨是「破除性侵害的迷思、澄清自我保護的責任,並以寫安慰信鼓勵受害者珍愛自己,勇敢活出生命的色彩。」講義裡頭於是虛構了一個性侵受害學生「小紅」,要大家寫信給他。(註)

單從這一頁講義與這一封信,我們當然無法看出該課程要如何教學生破除性侵害的迷思(以及,要破除什麼迷思?)、要澄清什麼責任(而且,責任是用來「擔負」的,怎麼會是要「澄清」?);然而,我們很好奇,寫信安慰遭受性侵的同學,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就試著站在小紅的立場,擬了一封回信。

不擬還好,一擬就發現我心頭不安。要模擬別人回信,自然得知道被模擬者是怎樣的人、發生了怎樣的事︱比如:小紅是男是女?在校與哪些人熟識?家庭狀態如何?侵犯他的人與他是什麼關係?…然而,我對這些一無所知︱因為教材沒有仔細討論︱,又怎麼能擬出精準的回應?

隨口說有個性侵受害者而不討論他的身心狀態,卻要學生安慰他,不就是叫學生空口說白話

嗎?這是怎樣的教材?

而即使無法有精準的回應,光憑常理推斷,我們也知道面對如此變故,受害者主觀上通常不願意讓太多人知道,至少是不願意讓不熟的人知道。而客觀上,為了保護受害者,性侵害防治法也規定因職務而知情者必須保密。但教材竟要老師鼓勵班上學生寫安慰信,無論就主觀客觀來看,都是不適當的設計。

平心而論,寫安慰信並不是全無用處。遇到重大挫折時,來自親友的好言安慰確實能振奮人心。要點是,那安慰來自「親友」;不相干的人,即使再怎麼釋出善意,我們能感受的總是有限,甚至覺得莫名其妙︱跟你又不熟,你為什麼要來談論我的挫折?性侵對受害者而言是極大的身心傷害,如果不親密的人貿然出言安慰,自以為熱心,不只可能沒有效果,還可能刺痛受害者,這正是上述模擬回信的主調。

不帶學生瞭解性侵受害者的狀態、不在乎其心情,甚至連最簡單的保密原則都不考慮,只一味要學生釋出不知該往哪裡釋放的善意,揚言可以教導學生安慰受害者,是什麼道理?

註:以上所引的講義內文、課程主旨、安慰信來自彰化縣某國中某班的整理。該班經靈糧堂而接觸了得勝者協會的教材。請見:http://uns.ee/5B55X

在課堂上,你可以問:

  • 老師,小紅有說你可以告訴我們他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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