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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許之地-某高中性平事件考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Jorge Franganillo

◎李昀修

性騷擾等性平事件毫無疑問具有悠久的歷史,只需稍稍回想一下自己曾經讀過的故事,都能找到一兩件描述女子被性騷擾後如何機智的懲治了那位性騷擾犯(當然也可能會翻到不堪羞辱而自殺的描寫),甚至在高中國文課本所收錄的陌上桑一文裡也寫到羅敷是如何給意欲性騷擾她的太守吃了一頓排頭。

當然,這些故事的起源未必是因關懷受到性騷擾的被害者而寫的,反而更多用以鼓吹女子貞節的概念。只是在批判這些文章內隱含的壓迫時,仍不妨礙我們從中窺視到在那些還沒有「性騷擾﹂一詞的時代,人們對於性騷擾的理解與描述,以及性平事件長久來於明暗之間變換、衍發出的各種樣態。

只是上述故事中的性騷擾,往往限定於男對女。時至現代,透過性別平等的推動與辯證,對性騷擾的理解已不只限定於男對女,男對男、女對女都是有可能的,並且不光是肢體接觸,也包含語言上的騷擾,或者利用權力關係的不對等進行的騷擾。

而如果有一所學校幾乎聚齊了上述所有的性騷擾方式呢?

這當然不是因為學校在進行什麼社會實驗,只是它確實的發生在了台灣的高中校園裡面。

最初的兩案

二○一七年的六月,人本基金會舉行了「學校吃案,學生受害,糾舉共犯結構,終止老師不當追求、性騷學生」記者會,揭發某高中一名形象良好也與學生關係親近的潘姓女老師(以下簡稱潘師)實為性騷擾累犯,多年來不當追求學生。而學校數年前便已知曉,卻將此事隱匿。

潘師常會邀請學生到家中,並且送禮給本案的受害女學生A,並傳訊息告訴A不該讓男同學靠得太近,說自己「會吃醋」並要打爆男同學的頭。即便A同學不斷拒絕潘師的示好且不予理會,潘師仍邀請A同學於畢業後一起出國,並說「不用考慮旅費」。A同學不堪其擾下向學校反應,學校的作法竟是-請家長簽署切結書,同意不予追究。

這樣的作法當然沒有法律效力,卻證明了校方選擇隱匿吃案並非頭一遭。在數年前早有另一名受害學生B亦遭潘師不當追求,並藉由載送的名義在車上對B同學進行掀裙子、撫摸脖子等方式性騷擾。事隔多年後的B同學後仍會為此做惡夢,但當時學校的作法是不通報、不調查、不解聘,僅讓B同學於畢業前每逢潘師的課便到他處自習。

潘師的案件是校方於性平事件吃案的鐵證,但這會是特例嗎?非也,二○一七年的十月,人本舉辦了「校園變淫師樂園,誰該負責?教育部應嚴正查辦!」記者會,控訴同一所高中另一起更加嚴重的性平事件。

一名黃姓男老師(以下簡稱黃師)公開讓女學生面對面坐在大腿上、嘴對嘴餵食,甚至在戶外教學時進入女學生房間躺在床上,並且與女學生單獨鎖在音樂教室內。黃師除了發簡訊告訴女學生「我放不下你;妳是特別的、我想要保護的;我想關心保護疼愛妳,只是沒有辦法那麼高調…」之外,甚至在與女學生親嘴後對其他老師炫耀,其他老師則笑稱其「中鏢」。

這些事早在潘師案被揭發之前就已在校內流傳,眾人視其為「師生戀」;然而,「戀愛」的雙方不該處在對等地位嗎?即便學生搞不清楚,校方也應明白師生間具有所謂的特別權力關係,以及由此衍生的不對等。但該校性平會卻僅以一支小過結案,彰顯了該校性平會在處理性平事件的能力上幾近於零。

性騷擾的存在

上述兩位老師在人本基金會向教育部進行檢舉之後,各被解聘四年。然而在這兩起性平事件的背後,清晰可見的是校方對於性平事件的處理上不但消極,甚至可說是縱容的,在這樣的態度底下,自然還有其他尚未曝光的黑數。

比如說,H師的言語性騷擾。

最初受訪的是G同學,她說自己剛開始上H師的課時覺得很新鮮:「上課會講很多課本沒有的東西,那時候聽了覺得她想法很特別,就是說大概有點女性主義。」

對G同學而言,從國中三年的伏案生活中抬起頭來,發現這世界似乎還有另一片天地的感受,讓她興奮不已。而這麼認為的不只有她,在同學間,H師幾乎是某種進步的、新時代的代表。G同學說她至今仍然認同H師對於人權與女性權益的觀點,但對於H師的某些言語仍感覺到不舒服:「去年五月有位作家自殺後,她在班上說大家都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就描述自己跟前夫的性行為。然後要我們閉上眼睛想像自己被喜歡的人撫摸。」

H師接著引導同學去想像自己被撫摸胸部、陰部等部位這讓當時的G同學感到不知所措,也不知該如何反應。雖然H師以前就會談到一些關於性的話題,但這次的情況確實令她感覺到不舒服。G同學說她其實仍不清楚感到不舒服的理由。有時她會想,是不是自己太保守了呢?

說出了自己感受的G同學仍處在兩難間徘徊,另一名受訪的F同學則明確地說自己聽到H師的聲音就會感到不舒服。他覺得雖然H師在學生間的形象像是個啟發者,有些特別的想法,然而她常在課堂上鉅細靡遺地描述自己被性騷擾的過程,並且會問男學生接受自己女朋友穿著暴露到什麼程度?曾有人說不希望女友的腿讓人看到,卻因此被H師戲謔為「戀足癖」。

姑不論戀足癖是正向還是負向的評價,H師明明是歷史教師,為何卻在課堂中以性教育之姿,講授一些似是而非的內容呢?

倘若對照到同校間發生的潘、黃師兩案,H師的行為看似無足輕重。潘、黃兩案都明顯有肢體上的性騷擾,但即便H師引導學生去想像私處被撫摸,侵害始終停留在語言的層面。在性平事件的處理中,即便是肢體上的性騷擾都往往被淡化為摸摸頭、拍拍肩,更何況言語上的騷擾?

「學生們受到女老師性騷擾」的經歷倘若到了網路上,能得到的回應大概不出「SOD都是真的」、「放開那學生,有種衝著我來!」、「(老師)一定不正」、「(學生)一定很帥」。這些戲謔的回應所隱藏的共同含意是否定侵害的存在-男孩子不會被女老師性騷擾,就算被性騷擾了也是賺到-但是無論是誰都有遭受性騷擾的可能,無關性別、無關容貌。任意否定某類人遭受侵害的可能並不是一種誠實,只是在受害者遙不可及的另一側,殘忍的踐踏。社會對於性騷擾的無敏感,反過來證明的是台灣教育現場對性平教育沒有實際的理解,才會讓H師與青春啟航一類的假性平教育得以在校園內存續。

我們不會保護你

事實上,H師的行為已經持續了數年之久,一名畢業校友R大學生說H師除了講述關於性的話題之外,也時常在課堂中大量講授無關的內容,甚至高三時都未必能上完高二的內容,大量時間就花在了八卦與旅遊心得。

然而,在發生潘師與黃師的事件後,原先常在課堂上分享八卦的H師一反常態的對此兩案全然不提。雖然這似乎不足為奇,畢竟H師雖與潘、黃二人交好,但在面對性平事件時,全校共同的反應往往都是緘默不談,只是這樣的緘默不談裡,或許有著各自不同的理由。

有一種理由是顧慮校譽。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倘若事情已經發生了,不如就以沉默將其埋藏在歷史的背面。

而另一種理由則可能是-害怕惹禍上身。

G同學說其實大家有在猜H師或許有被投訴:「因為之前黃老師跟潘老師的事情啊,後來有人來發問卷說有沒有看過其他性騷擾之類的事情。結果問卷發完後大概幾分鐘就開始收卷了,剩下幾個還在寫的,大家就湊過去看。好像有寫到一些H師的事情。﹂

通常一樁性平案件會被說處理的很糟,不外乎是由於學校包庇、懲處過輕、刻意隱瞞事實甚至破壞現場消滅證據等等。但這所學校已經超越了正常的理解範疇。發下問卷後不給人足夠的時間填寫便收卷,甚至還將填寫有目睹性平事件之人暴露於大眾之間,這般的奇思妙想恐怕已不是在性平事件處理上的無能,而是基本常識的匱乏。

你以為這就是極限了嗎?錯了。F同學說其實自己早已知道投訴的同學是誰,這一切都得拜承辦這起性平案件的學務主任Z所賜:「一開始好像還滿正常的吧,就是用班級的公共電話叫人出去。可是後來就不知道為什麼變成在走廊談,那其實滿多人都有注意到。最扯的是後來大家放榜在填志願,然後會去跟老師問升學的問題啊, Z主任就直接把那個投訴的人叫出去。其實那邊大家走來走去都聽得到,而且教務主任就站在Z主任的背後,他好像完全沒發現。﹂

如果說上述問卷的問題是基本常識的匱乏,那麼Z主任在對檢舉人的基本保密工作上,可說已經無法讓人分辨到底是壞?還是笨了。綜觀過往發生的校園性平事件,我們常不得不發出一聲驚人的喟嘆,不論是所謂根本不合法的不追究切結書,或是毫不在意的將檢舉人暴露於大眾之間,都不僅止是了彰顯學校對性平事件處理上的無能,更是以行動明白地告訴學生「我們對你們的安危毫不在意﹂。

於是,我們將毫不意外的發現這裡成為了一間適宜犯下各類性平案件的學校。

誰的應許之地

地點偏僻、交通不便、人煙稀少,這些或許都能說是容易犯下性平案件的條件,但任憑一切發生的每一個人都責無旁貸。方便營造個人崇拜的教師小圈圈、將與女學生親嘴等不當行為作為談笑的校園氛圍,都讓性騷擾成為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恣意去模糊性教育與性暴力的界線、模糊師與生的界線、模糊侵害與愛的界線。然後在危機降臨時雙手一推,將責任推給學生,一切是為學生好、一切都是學生自願。校園終於成為了應許之地,只是它不應許你一個原有的將來,卻應許了那些原在陰暗處攪動並沸騰著的慾望,在此地開出醜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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