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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他的眼光,看到了初衷

◎ 江思妤/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

基地今年的少年遊帶孩子們到蘇澳與南方澳,研究山的禮物—冷泉,與海的禮物—鯖魚。除了上課討論冷泉的特殊性,當然也要帶孩子們玩個水。我們帶大家去東澳的湧泉,孩子們在湧泉池裡儘情的泡腳、潑水,活動結束回到借宿的士敏國小,我在飲水機旁遇到第一次參加少年遊的偉軍,順口問他:「好玩嗎?喜歡少年遊嗎?」大部份第一次參加少年遊的孩子,遇到我這種禮貌性的問候,多是回應「還不錯」、「還可以」,所以當偉軍眉開眼笑的跟我說:「好玩啊,非常好玩。」我開心的問他,那一個活動最好玩?偉軍說:「這是我十六年來,第一次有一群人跟我一起玩。」十六年來第一次有一群人跟他一起玩?沒有時間細想這段話背話的意思,我先回應他:「可以參與到你的第一次我也很榮幸。」短暫的對話結束後,我一邊走回進行課程的教室,一邊想:他說十六年應該是誇大了吧?他是要強調沒有人會跟他一起玩嗎?為什麼不說「很久」沒有一群人跟我一起玩就好,要加上十六年?難道他從懂事開始,就和人群格格不入?他有發生過什麼事嗎?
少年遊後偉軍幾乎每天準時出現在基地門口,一直待到九點半基地關館,和少年遊時的狀況不一樣,在基地偉軍常常和幾位國一的小孩起衝突。偉軍又高又壯又是高中生,大家一起討論議題時,偉軍會直接批評別人:「你講話前有想過嗎?」「拜託~這種事誰不知道」,「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覺得不舒服時,會先口頭警告—「不要碰我、不要再講我了」⋯但孩子們玩得正投入,根本沒有聽到,或沒有意識到偉軍不舒服,偉軍就快速的出手制伏人,只要對方停止行動,偉軍也就停止。偉軍的語言,讓在場的大人不舒服,但孩子們沒有表示,我們也就先觀察。偉軍動手制止人這件事,我處理時,孩子們都不想談事情的經過,只想繼續玩,偉軍則是說他知道分寸,不會傷害人。因為衝突小,雙方也沒有面對事情的意願,我也就先看著,找機會另外處理。

當然,機會很快就出現了。

七月底玩桌遊時,國一的怡玲出錯牌,偉軍說:「喲,有人什麼都不懂,還敢玩。」怡玲輸了,偉軍說:「早死早超生。」我問偉軍,怡玲有讓他不舒服嗎?偉軍說:「沒有啊,我本來講話就這樣。我也可以不要講話。」但過沒多久,同樣的情形又會再來一遍,怡玲後來就哭了。我決定一定要處理這個事,偉軍對我大吼:「又沒怎麼樣,我講話就是這樣,我只是講出事實而己,她不會玩就不要玩,我不會玩的時候,別人都不給我玩⋯」,我猜,是怡玲前幾天叫偉軍壞人,偉軍才開始用語言攻擊怡玲。偉軍說:「她叫她的,我是管不了她的嘴,我也可以說我的,我又沒有指名道姓,是她自己要對號入座。她不會左耳進右耳出,假裝沒聽到嗎?她可以堅強一點嗎?」

就如同少年遊時問他好不好玩一樣,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問題,偉軍卻給了我情緒滿滿的回應。滿滿的情緒裡,都是他的委屈。明明是他攻擊人,他卻比被攻擊的人還要委屈?

我回頭找怡玲,把「壞人」事件的經過弄清楚,也陪他一起想一遍偉軍的反應,怡玲說:「我叫他壞人,是跟他開玩笑,是喜歡他不是討厭他;我不知道他不喜歡我這樣說。」但偉軍顯然不知道怡玲的心聲,怡玲說:「我真的沒有討厭他,他誤會我的意思,我可以去跟他道歉。他不跟我道歉沒關係,我想要跟他玩。」我去找偉軍說怡玲想道歉,偉軍嚇了一跳,說:「我可沒有要跟她道歉,我講那些話,是她自己對號入座。」我說:「我來問你,是因為怡玲想道歉,要問你願不願意接受,沒有要你跟怡玲道歉。」偉軍半信半疑的接受怡玲的道歉,道完歉後,怡玲開心的邀偉軍玩遊戲,偉軍也輕盈的跟怡玲在基地玩起追逐的遊戲,之後他們二人再也沒有衝突。

但我的心裡,還是有一個結過不去。

偉軍和怡玲的衝突過去了,偉軍和另一位國一的小孩,俊辰,的衝突卻一再出現。他們二個人一見面就玩在一起,但吵起架來互不相讓,分開來談話時,都先指責別人的不是,指責完就說,沒關係,他就是這樣,我下次忍一下就好了。隔沒幾天衝突就又再來一次,我處理到後來,也有點疲倦了。

有一天,舊小孩說:「其實偉軍很喜歡俊辰,他都會一直去找俊辰玩,俊辰也喜歡偉軍陪他玩。你們不要太擔心他們吵架,他們心情不好時才會常吵架,你越去談,他們越容易心情不好。」「偉軍都會幫俊辰弄東西,也會幫我們,只是他生氣起來比較恐佈,我們會跟他們一起玩,你不要擔心。」我才想起來,因為偉軍是高中生,因為他沒有跟怡玲道歉,因為跟他談話時他總是先攻擊人,我的腦袋裡早就被偉軍那些語言塞滿「是他玻璃心吧」「我要講什麼是我的自由」「我有警告過他了,是他先惹我的」「我以前還不是被這樣」⋯我忘了沒有衝突時,偉軍的樣子,忘了在少年遊時,和大家一起單純的潑水,玩得眼睛閃亮亮的偉軍。忘了,從偉軍本來的狀況,思考他的需要,才能如實協助他面對自己,長出力量。

這一次,是基地的舊小孩,帶我回到初衷,越過表象,看到人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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